(圖片來自金成 吳 【社會底層的蒼涼】)
交了兩篇期末報告出去,
趁著現在酒足飯飽心情好
趕快回憶一下十年前那段與底層階級廝混的日子
也算是給自己一個交代
先說結論:台灣社會的底層階級有以下幾個特色
1.經濟上,連工人階級都稱不上,標準有一餐沒一餐的無業階級
2.空間上,這群人比傳統工人階級更能群聚生活
3.政治上,他們的認同打破藍綠框架,投票行為受枕邊人影響比黨還大
4.文化上,..............(意思就是到現在我都還說不清楚)
底下開始講故事(偶爾有一些八卦)
1.經濟
人活著就要吃,要吃就要有錢買吃的
除了連勝文這種可以啥都不用做,早上起來就有牛排吃的好命人
誰不是一早起來就要辛辛苦苦上班打卡下班打工?
偏偏底層階級的人已經慘到沒人願意雇用了
所以打零工為主、或偶爾做點雞鳴狗盜的小買賣
成為活下去的主要方式
坦白說,居住在城市裡最大的好處就是到處都有意想不到的小油水
只要你願意放下身段去撈,勉強維持最低限度的生活所需還是可以
以下略舉數例
首先是我的報導人A,他的維生方式是同居吃軟飯
這位身材壯碩的中年人
自從事業失敗又離婚後就躲來這個小山丘上的聚落租屋而活
那時他跟一個逃家的清潔隊女工同居
靠著伸手要錢過日子
再來是報導人B
他是我的樓友,跟我住在同層建築物底下
平日晝伏夜出、從不與人打招呼,大家也不太知道他怎麼營生
只知道他家裡堆了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
後來有天竟然發現幾個警察撬開他房間進去
才知道他前些日子行竊失風在新店被人打死
警察是來查案的....
還有報導人C
他算是幾個人中經濟比較正常的,開計程車
所以每次我都從他那裡聽各種都市傳說
好比酒店小姐與日本客人、黑道大亨與白道高層
他最喜歡罵謝長廷,說他是台獨的叛徒....
他最常吃的食物是泡麵跟自己種的地瓜葉
每次都還拜託我小便一定要澆在地瓜葉上
說這樣會長得比較好
我說你都不怕喝了我的尿會酒精中毒喔?
他冷冷說,有人給你泡麵加酒,這樣還不爽喔?
他們的臉孔浮現在腦海的同時,我也想起了馬克思
馬克思很瞧不起這些連工人階級都不如的底層階級
說他們是流氓無產階級(lumpenproletariat)
這lumpenproletariat在德文裡除了有無產階級的意思
還有無賴、流氓的意思
馬克思的意思就是
這票人因為從沒好好地工作
根本不可能發展出對抗資本主義的工人階級意識
有時甚至只要從資方那裡拿到一點好處,
他們就會隨時願意當資方打手出賣工人階級
標準的就是無賴、叛徒,是社會革命的絆腳石
但說真的,
我覺得他們是我生命中見過最有情有義的一群人
這些等等再說
2.空間上
人活著就要住,住哪?
台北邊緣一個小山丘上
那時社區裡有兩個租屋大戶,一個在山腳下、一個在山頂上
山腳那個是個女鄰長D,同時也是國民黨的地方樁腳
但更有趣的是,她是道地的台灣人
她的租屋品質比較好
山頂上那個是個有三女一子的外省老兵E
(他有四個小孩有三個不是他的)
他自己蓋了一棟大違章,裡面隔了快十間的雅房
全部木板隔間、每間約兩坪大小
有這麼多房間出租,大家一定覺得房東噱翻了
錯!
每個月房租含水電2500(便宜到爆炸!)
但因為會來這裡租房子的
全都是落魄的男人、逃家的女人、失意的文人(!)
所以他從來也沒提高房租
他自己甚至還以拾荒為副業
你聽過在台北當房東還去拾荒的嗎?
就是他
回過來說他的房客
事實上這些人還算好的
因為連2500房租都租不起的
就會去龍山寺
那裡也不錯,
至少現在
心地善良的應曉薇議員冬天會用冷水幫他們洗澡
後來這個山丘上的貧窮社區被台北市政府把人趕走
我還是偶爾有機會跟這些老朋友聯絡
他們就繼續在都市中找負擔得起的地方能住一晚是一晚
有人游移去汐止、有人去中和
去的那些地方也多半聚集了一群同樣有一餐沒一餐的人
3.政治上
這個違建社區裡住不少老兵
所以雖然不是眷村、但還蠻有外省風情
這些老兵大部分跟底下女鄰長D租房子
所以常常會有退輔會的人來探訪
想當然選舉時女鄰長
就會帶著候選人一起來拜票
印象中我在這裡看過潘維剛、陳學聖
有一次,來輔選的竟然是蔣方智怡
但你以為住這裡的外省人都是鐵藍嗎?大誤!
在上面跟E租房子的幾個外省人就不買國民黨的帳
首先是跟報導人A同居的女清潔隊員F
F是外省第二代
可是因為出生後就被棄養,所以一句國語都不會
也不認識字
但懂得投票,每次都投給民進黨
另外是一個外省老兵G
他每次喝完酒就會吃女生豆腐
我們一起去卡拉OK他總是唱 "情人的黃襯衫"
因為跟他姘居的,是個有老公的酒店老小姐
所以他從來沒有買過國民黨的帳,也都是投票給民進黨
還記得蔣方智怡來輔選
他們在女鄰長D那裡拜票完後,
村子裡的黨幹部就跟獎方智怡說
"上面就不用去了...."
當然不用去,因為上面都不是你們的票
4.文化上
真要我講,這批人大概就是所謂的牛鬼蛇神吧
但真要說他們是有奶便是娘的流氓無產階級
我覺得也不公平
起碼在我最落魄時,會招待我喝一碗熱湯、吃一碗泡麵、甚至喝杯高粱的
都是這群人
但基本上他們的社會生活(姑且稱這個是文化吧)
還是有以下的特徵
(1)情慾關係複雜
前面說的山頂上的房東E的三女一子有三個不是他的種
這個就不提了
女清潔隊員F怎麼跟A在一起的?
F的先生是個會家暴的男同志
F逃家後在卡拉OK認識一個也會打他的男人
後來因緣際會認識失業的A
A就把會打F的男人約出來
狠狠打了他一頓
於是F就跟住A在一起,成為他的女人(與金主)
另外山頂的房東E
他孫子國中就把同學肚子搞大
酒後就騷擾女性的G
他還曾騷擾過我女友被我打過
最精彩的是H
他是個偷雞摸狗的中年人
有一年過年前我發現他被人打
後來才知道他被仙人跳
過年時我去找他喝酒
他身邊多一個醜女
我問他怎麼不介紹一下
他笑著說 就是設仙人跳害我的冤家
一邊說還一邊伸手去摸她胸部
女的也不躲,笑著就賞他一巴掌
喔喔,H還有入珠....
(2)生命價值紊亂
這些人沒有什麼努力奮發往上爬的觀念
活著一天算一天已經是最大的奢望
但不管怎麼說,總是要活下去,偶爾也要娛樂
有一點錢就大家去大橋頭喝酒
台北橋頭的酒家我跟他們去過一次
那是在一間雜貨店的二樓
上去後陰沉濕冷的小閣樓正中央擺一個方方正正木頭桌
上面先放四碟蜜餞瓜果
然後就來了四個阿桑陪酒
大家有看過四小天王演的號角響起吧?
林志穎回家奮力開壇
金城武跟蘇有朋被帶去退火的阿桑酒家有印像嗎?
對!那天坐我旁邊的就是這種阿桑,我只能說,電影演的都是真的
那天我女友跟我一起去
(別問我女友幹嘛跟去,我說了,住這種地方的人生命價值都很紊亂,包括我跟前女友)
我女友問A:這些女的是不是像電影一樣真的可以摸?
A二話不說就把手伸進旁邊那個阿桑衣服裡去摸奶
那個阿桑賊笑一聲
一邊賞A一巴掌一邊罵:要死喔....
我猜,那四個阿桑一定也是有故事的....
(3)一種生命不斷往下沉淪的重低音氣氛
那個社區後來在變成所謂的藝術村前
開始有一些藝術家因為各種計畫或補助搬進去
其中一個攝影師跟我曾經很有得聊
有一陣子他很喜歡這裡,天天往這裡跑,但後來就不常來了
我問他怎麼不來了
他說,這裡有一種讓人不斷往下沉淪的氣氛
我問他怎麼說
他指著我的鼻子就唸了起來
他說
就好比你吧
以前你是來做研究的
結果呢?
跟這群人混在一起後,學校也不去了、論文也不寫了
天天就顧著跟這些人喝酒、鬼混,
你真覺得這樣是個辦法嗎?我不要變得跟你一樣
說真的,到現在我都還不知道該怎樣回應這個攝影師的挑戰
我覺得他說得沒錯啦
那時的我,
打從心底懷疑我到底在幹嘛
總覺得跟學校裡那些表面上看起來正氣凜然
但心底一肚子壞水的高知識分子相比
這票三教九流
真的反而讓我覺得放鬆、安全
至於他說的那種不斷向下沉淪的低沉氣氛
我也只能同意
有一次看他的攝影
他相機底下的這個社區
就好像魑魅魍魎居住的酆都鬼城
昏暗的燈光、破爛的建築、無人的山丘小巷好像隨時有鬼會跑出來
(喔喔,忘記說了,我們這裡有個靈骨塔。活人死人真的都比鄰而居)
真要問我這是怎樣的文化氣氛?
我覺得很像那種讓人悶得透不過氣的貝斯重低音吧
一種很鬱悶、但又好像從主流社會逃逸出來的詭異感覺
後來
這個村子因為文化保存
大部分的人幾乎都還是被趕走
連我自己也被警察K了一頓
退學後三混五混連台灣都待不下去
現在遠遠地跑去海外
回頭想想那段曾經淪為底層社會一員的人生經歷
其實也沒啥好感嘆的
只是值此歲末隆冬
打從真心地希望這些曾跟我一起喝酒嬉鬧的友人們
你們的生活能真正安靜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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